“这样的人格无愧于‘后来人’的身份!”
2017-06-14

——访夏明翰烈士的独生女儿夏芸

2017年06月07日09:02    来源: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本文选自《英烈门风》,吕其庆 编著,人民出版社出版。

经毛泽东做媒,夏明翰和郑家钧在1926年结了婚。当时来贺喜的人中有李维汉、何叔衡、谢觉哉,他们还专门送了一副“世间惟有家钧好,天下谁比明翰强”的对联。后来夏芸才知道,自己的真名叫夏赤云,意为红色的云彩,那是父亲在她刚出世时给她取的名字。夏芸回忆起这些,眼睛不禁湿润了。

1949年,夏明翰的独女夏芸留影

冬雨瀌瀌,湖水凝寒。江西九江,冬雨为凛冽的隆冬更添一份寒意。

1928年,也大概在这样的时节,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活动家夏明翰在汉口被国民党反动派残暴杀害,年仅28岁。

夏明翰牺牲后,他的妻子郑家钧“坚持革命继吾志,誓将真理传人寰”,在风雨如磐的年代始终坚守革命信念,并把他们唯一的女儿抚养成人。

初冬的一个早晨,我来到位于九江市甘棠湖畔大院内的一栋红房子里,探望和采访了夏明翰烈士唯一的女儿夏芸。

接受采访时,86岁的夏老因患病卧床已有三个年头,电视正放着江西省两会新闻的画面,虽然身体患病,但她的思路依旧清晰。“父亲和当时千千万万的共产党员一样,用生命捍卫自己的信仰。感谢大家始终没有忘记他。”听明采访的来意,她热情招呼我坐到她的身旁,打开了话匣。

千里赤云寄相思

夏老把手挪出被窝,指了指桌子上正正当当摆放着的一面相框,示意我把它取过来。相框里嵌着一张带有题词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夏明翰,照片右侧是那首气壮山河的《就义诗》:“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夏芸回忆,这是谢觉哉同志1960年到长沙看望母亲郑家钧时当场题写的,表达了他对亲密战友的怀念。

夏明翰1928年就义时,夏芸还不到半岁,“根本不可能有记忆”,她只知道小时候名字叫郑忆芸,跟着外祖母一起在乡下长大。

夏芸再次读起父亲留给母亲的书信,很是激动

“从我记事开始,就经常跟着外祖母、母亲躲难。母亲推着一辆三轮车,也没有什么行李物品,就是这家暂住十日,那家借住半月,日子过得很苦。记忆里,母亲总是不分白天黑夜地绣花缝衣,维持家用。”

抗战期间,夏芸和母亲在长沙多个地方躲过难,“无论是市里的小吴门、高桥,还是长沙周边的东乡、望城,甚至郴州、耒阳等地”。回想当年,夏芸对这些地名依然如数家珍,颠沛流离的岁月历历在目。

“我在长沙读小学,还没有毕业,日本人就打来了,妈妈带我南下逃难。当时,国民党湖南省临时政府就设在那儿。我凭着一张难民证在湘南临时中学断断续续读了三年书。”

在这期间,夏芸知道了父亲是谁,父亲是为了革命而被杀害的。“这也是无意中知道的。同学们在一起经常都会互相问你父亲是谁、干啥的。我隐约知道了自己其实不姓郑,父亲是共产党员。”

夏芸一直珍藏着父亲遗像

后来夏芸才知道,自己的真名叫夏赤云,意为红色的云彩,那是父亲在她刚出世时给她取的名字。夏芸回忆起这些,眼睛不禁湿润了。“在这之前,我的妈妈以及其他身边的亲人,都从来没告诉我这些,他们怕我年幼无忌说出去,被反动派‘斩草除根’。”

抗战胜利后,夏芸回到长沙,考入湖南私立周南女子中学。1949年,夏芸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武汉大学,但仅仅读了半年,就转入北京农业大学,“因为该校对老区学生、军烈属子女实行的是供给制。”“那个时候,父亲的许多战友对我很关怀,去农大读书是毛主席过问的。在这之前我还在武汉找过李先念伯伯,他当时说可以帮我安排工作,但我说想读书,他就告诉我去北京。”夏芸深情地回忆道,“那个时候真的很感动,虽然父亲不在了,但他的那些战友像关心自己的子女一样关心我,更让我感受到父亲为革命牺牲是多么受人敬重。”

革命爱情诉忠贞

“母亲在世时很少讲她和父亲的故事,但我还是从各个方面以及她零星的讲述中知道了一些。”夏芸说,“可以说,他们是在革命工作中相识相爱,是真正的革命伴侣。”

夏明翰在长沙工作期间,曾领导人力车工人罢工。当时,身为湘绣女工的郑家钧在掩护领导罢工斗争的夏明翰时,右臂中弹受伤。后来,夏明翰经常来看望她,为她的勇敢和坚强所感动,两人互生爱慕。

1924 年4月的一天,毛泽东来到夏明翰房间,见他在洗衣服,颇有感触地说:“明翰,该找个伴侣啦!郑家钧对你不是很好吗?”夏明翰回答:“家钧好!家钧好!”毛泽东高兴地说:“你们俩有共同的理想和情操,情投意合,道同志合,早点成家吧!”

“经过毛主席做媒,父亲和母亲在1926年农历九月初四结了婚。听母亲说,当时来贺喜的人中有李维汉、何叔衡、谢觉哉。他们还专门送了一副‘世间惟有家钧好,天下谁比明翰强’的对联,母亲一直小心珍藏,可惜在抗战中屡次搬家遗失了。”

然而,这对珠联璧合的革命夫妻的浪漫爱情,在1928年夏明翰惨遭杀害后成为绝唱。在夏明翰短暂的一生中,妻子郑家钧给了他最大的支持。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她为夏明翰及其他革命同志望风放哨,传送书信,一直坚定地掩护夏明翰出生入死地斗争。夏明翰牺牲后,她一方面坚持从事革命活动,同时含辛茹苦地把女儿抚育成人。

“母亲的一生很清贫,很低调。”提起自己的母亲,夏芸难掩思念之情,“抗战期间她不分白天黑夜地绣花缝衣换取微薄收入,解放后年纪大了,还糊纸盒子赚钱养活自己。后来父亲的战友谢觉哉、李维汉来长沙看她这位‘老嫂子’,要她去北京。母亲就说自己一个人生活惯了,自己能养活自己的,不要国家多费心。”

夏芸与老伴在江西九江家中合影

烈士后人更自强

“我的父亲是为革命献身的,我的母亲一生也默默地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做着合格的革命人。在这一点上,我和我的儿女应该向我母亲学习。她一辈子很清贫,很低调,解放前为党做了那么多地下工作,解放后没向党提过任何要求。”夏芸说,“虽然说现在我们生活的时代和过去不一样了,物质生活更丰富了,但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革命先辈的那种为了理想信念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执着精神更要学习和传承!”

夏芸20世纪50年代从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后,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先后在江西的赣南、宜春、九江等地工作。她所从事的工作大都条件艰苦、环境恶劣,曾一年四季扎根深山,吃住在溶洞里,是我国第一代有色金属人,但鲜有人知道她事业上的经历。夏芸说,她奉行的人生格言是“淡泊名利”:“我这个人不争名、不争利、不争吃、不争穿。”作为夏明翰烈士的后人,退休后,夏芸就一直深居简出,默默生活在九江,没有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

“生活不能奢侈,我和我的子女们也没什么特殊的,他们都是靠自己的能力生活。”夏芸告诉记者,她从小就教育子女要低调行事,不要因“烈士后代”感到与众不同,要凭自己的劳动去工作生活。

夏芸(前)与子女合影

夏芸养育了三男一女。老大张朴先后在湖南省检察院、湖南省民政厅工作,后调到国家民政部,现为全国人大干部;老二张小谦,1978年恢复高考后考入江西大学(现南昌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后调入江西省委宣传部工作;老三现为九江纺织研究所的一名工程师;最小的女儿现在广州一家金融单位工作。谈起他们的外公,张小谦说:“《就义诗》是外公夏明翰留给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在我幼年人格形成时期深刻影响了我,至今仍激励和警示自己, 不论什么情况都要坚持信仰,坚持操守,永远做一个合格的共产党员。这使我终身受益。”

在乘坐公交车赴夏老家采访途中,我与邻座的一位老先生攀谈。他在九江生活了大半辈子,但不知道这里住着一位激励了几代中国人的革命先烈的后人,他为这样的低调而心生敬意:

“这样的人格无愧于‘后来人’的身份!”

◎ 链接:你切莫悲悲凄凄泪涟涟

——夏明翰写给妻子郑家钧的信

共产党员夏明翰与湘绣女工郑家钧相识于大革命时期党领导的湖南工人运动,共同的理想信念和革命情谊使他们走到一起,于1926 年结为夫妻。夏明翰年青英俊、才华横溢,郑家钧贤惠善良、性情温和,他们的婚姻可谓天作之合。当年的战友曾写下“世间惟有家钧好,天下谁比明翰强”的对联,赠给他们作为新婚礼物。1928 年3 月,由于叛徒出卖,夏明翰在武汉被捕。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他异常想念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用半截铅笔,给深爱的妻子写信。

夏芸与儿子在夏明翰雕像前合影

夏明翰第三代后人合影

夏明翰在狱中写给妻子的这封信,直抒胸臆,朗朗上口,感情深沉,气度不凡,足见他有着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学功底。为了表达对妻子强烈的思念,夏明翰还用嘴唇和着鲜血,在信纸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吻痕。夏明翰、郑家钧这对革命伴侣志同道合、情深意笃,为理想信念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其革命精神彪炳千秋,光照后人。以下为书信:

夏明翰与妻子郑家钧结婚合影

亲爱的夫人钧:

同志们曾说世上惟有家钧好,今日里才觉你是巾帼贤。我一生无愁无泪无私念,你切莫悲悲凄凄泪涟涟。张眼望,这人世,几家夫妻偕老有百年。抛头颅、洒热血,明翰早已视等闲。“各取所需”终有日,革命事业代代传。红珠留着相思念(红珠,夏明翰曾赠与郑家钧一颗红珠,以寄相思——编者注),赤云孤苦望成全(赤云,指夏明翰的女儿夏赤云——编者注)。坚持革命继吾志,誓将真理传人寰!

◎ 夏明翰档案

夏明翰,1900 年出生,中共党员,籍贯湖南衡山。1919 年任湘南学生联合会总干事。1921 年经毛泽东、何叔衡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1922 年任湖南自修大学补习学校教务主任。1923 年任湖南省学生联合会干事长。1924 年任中共湖南省委委员。1925年起兼任中共湖南省委组织部长、农民部长和长沙地委书记。1927 年任全国农民协会秘书长、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秘书,同年兼任中共平(江)浏(阳)特委书记。1928 年任中共湖北省委常委。同年3 月18日在汉口被捕,两天后英勇就义。

《英烈门风》,吕其庆 编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