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将赵一曼三个字刺在身上
2017-06-14

——访赵一曼烈士的孙女陈红

2017年06月08日08:42    来源: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本文选自《英烈门风》,吕其庆 编著,人民出版社出版。

1982年,陈掖贤因病去世,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家产,只有寥寥数行的几句话:“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要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不要给组织上添任何麻烦。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要给国家添麻烦。记住,奶奶是奶奶,你是你!否则,就是对不起你奶奶。”

陈红,1958年出生,四川省大件运输公司退休职工,赵一曼烈士的长孙女。赵一曼有两个孙女,一是陈红,二是在国外的陈明。陈红和奶奶赵一曼长得很像。矗立在四川宜宾翠屏山的赵一曼塑像,就是以陈红为原型塑成的。后来,赵一曼纪念馆专门制作了一件缩微版的赵一曼塑像送给她,陈红视其为珍宝,一直放在身边。

陈红珍藏着奶奶的老照片

2014年,陈红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也有了外孙。这年8月初,我专程到成都采访她。走进陈红家,最显眼处摆着那尊汉白玉雕成的赵一曼雕塑,雕塑中,赵一曼的头发随风摆动,目光轻柔地看着脚下的土地。这样的眼神中,丝毫没有透露出她为这片土地所经受的惨无人道折磨的痛苦。

即便家里摆着奶奶的雕塑,但每年清明和奶奶祭日,陈红都会和家人到翠屏山赵一曼雕塑前祭扫。“每到那里,心都特别安静,像触摸到奶奶的灵魂。”在家中,陈红给我看了父亲和她手抄的赵一曼临刑前的手书。三十多年过去了,纸张已泛黄变脆,可当时的笔迹依然清晰,那是两代人对前辈饱含深情而力透纸背的爱。故事就从这份手书讲起。

陈红保留着赵一曼的革命烈士证明书

赵一曼:希望儿子一生安宁

“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1936年8月2日”

赵一曼写给儿子的亲笔信

信中的宁儿,是赵一曼唯一的儿子,大名陈掖贤。1929年1月21 日出生在湖北宜昌,这一天是列宁逝世五周年纪念日,所以赵一曼给他起名为“宁儿”,并希望儿子一生安宁。然而,赵一曼自己短暂而壮烈的一生,却历经坎坷和磨难,与安宁无缘。

1905年10月25日,赵一曼出生在四川宜宾县城几十公里开外的小山村,原名李坤泰。20岁时,她已成长为宜宾爱国学生运动的领袖,1925年五卅运动之际,她带领两千多名学生参加反帝爱国斗争游行,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1月,黄埔军校第六期决定招收女生,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军事院校第一次招收女生,赵一曼得知后报名。因为之前丰富的斗争经历,赵一曼顺利得以录取,全家人在宜宾合江码头为她送行。这一走,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在军校学习两年后,由于表现优异,组织又派她去苏联学习。1927 年9 月,在上海吴淞码头,赵一曼和四十多名共产党员一同登上苏联商船。正是在这艘船上,赵一曼与丈夫陈达邦相遇。

1928年4月,经党组织批准,他们在莫斯科结婚。由于学习和生活异常艰苦,赵一曼身患肺病。这年暑假,陈达邦陪伴她到苏联的克里米亚海滨疗养,共同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此时,国内急需女干部,组织安排她提前回国工作。肺病未好,又身怀六甲,但赵一曼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临行前,陈达邦将自己的怀表送给她,二人从此永别。

赵一曼回国后,在上海、宜昌、南昌等地工作。1931 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赵一曼找到组织主动要求去抗日一线,理由是她在军校学过军事,能带兵打仗!

赴前线时,她写了一首诗——《滨江述怀》:“誓志为国不为家,涉江渡海走天涯。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白山黑水除敌寇,笑看旌旗红似花。”

1934年,赵一曼从哈尔滨奔赴珠河抗日游击区。由她任政治部主任的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一师第二团,英勇善战,威震珠河。在游击区,赵一曼闻名遐迩,“哈东二赵”(赵一曼和第三军军长赵尚志)成为日寇眼中的最大威胁。日寇千方百计要抓捕她。1935 年11 月14 日,由于战斗中受伤昏迷,赵一曼不幸被俘。凶残的日寇对赵一曼持续刑讯,但从赵一曼嘴里抠出的话只有一句——反满抗日,就是我的目的、主义、信念……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刑讯,赵一曼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仍心存幻想的日寇把她押送到哈尔滨市立医院抢救,当时拍的X 光片显示:被七九式步枪子弹击穿的大腿骨碎成24 片,满身伤痕累累。后来,日寇又对赵一曼实施了各种惨绝人寰的刑讯手段……新中国成立后,绰号“活阎王”的用刑主凶之一吴树桂供述:“赵一曼简直就是一块铁……”档案记载,直到牺牲,日寇也没弄清赵一曼的真实情况。“我奶奶曾向他们称是湄州人,其实那是奶奶家乡一句自嘲的玩笑,小孩遇到倒霉事,常自嘲‘走湄州’了。”陈红说。

陈红讲述奶奶的故事

赵一曼的儿子:不敢领母亲的烈士抚恤金

“由于奶奶到东北参加抗日工作,长期使用化名,我父亲一直不知道亲生母亲下落。只知道自己母亲很早就参加革命了。” 直到1954年,陈红的二姨奶奶、赵一曼的二姐李坤杰经过不懈的努力,找到了赵一曼的战友、时任国务院宗教事务管理局局长的何成湘。何成湘见到李坤杰提供的赵一曼生前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那张母子合影后,最终确认赵一曼就是原名李坤泰、从巴蜀走出来的那位平凡而伟大的女性。“对于父亲而言,杳无音信的母亲终于‘回家’了。”陈红手捧着这张珍贵的合影,动情地讲述。

赵一曼与儿子宁儿合影

“父亲第一次见到奶奶写给他的遗书,是在1954年东北烈士纪念馆里。父亲看完大哭一场,手抄了一份留作纪念;多年后,又将他手抄的这封遗书交给我。回到家后,父亲用钢针蘸着蓝墨水在自己手臂上刺下三个字‘赵一曼’,也刻在了心里。那时,全国正在放映《赵一曼》的电影,父亲想去看,但每一次看又极为痛苦,尤其不忍心看自己母亲遭受的磨难。”

赵一曼临刑前,她还写下了这样一段字:“亲爱的我的可怜的孩子,母亲的死不足惜,可怜的是我的孩子。母亲死后,我的孩子要替代母亲继续斗争,自己壮大成人,来安慰九泉之下的母亲。我的孩子自己好好学习,就是母亲最后一线希望。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在临死前的你的母亲。”

“父亲一生一直牢记着奶奶遗书中对他的嘱托,他学习成绩优秀,考入人民大学外交系。毕业时,周恩来总理对他很关心,经常去看他。按照父亲的专业完全可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外交家,但父亲觉得那时祖国更需要的是工业建设,于是他就去北京工业学校(后改成北京机电研究院)工作。我们做子女的能看出,虽然父亲在自己母亲怀抱里的时光极其短暂,但父亲对奶奶的感情极其深厚。后来,党和政府要给父亲发赵一曼的烈士抚恤金。他说:‘我不要,妈妈的鲜血钱,我是用它来吃还是来穿?’这样,他连烈属证也没有办,任何待遇也没有要。”

“宁儿”陈掖贤

1982年,陈掖贤因病去世,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家产,只有寥寥数行的几句话:“不要以烈士后代自居,要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不要给组织上添任何麻烦。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办,不要给国家添麻烦。记住,奶奶是奶奶, 你是你! 否则, 就是对不起你奶奶。”陈红牢记父亲的话,多年来一直低调生活,从不向外人说自己的身世。1987 年2 月,陈红和爱人离开北京,到四川成都工作并照顾年迈的二姨奶奶。她认为,这里才是她此生的落脚之地。

赵一曼的孙女:有着一颗同样倔强的心

直到2005年,中央电视台拍纪录片《赵一曼》,摄制组几经周折找到了陈红,让她在片中读赵一曼留给她父亲的那封信。纪录片里记录下了这样一个镜头:面对亿万观众,陈红哽咽地念道——“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时迁世易,今天陈红读起这封信,想起奶奶、想起父亲,依然不禁流泪。跟陈红共事二十多年的同事,因为在电视里看到这部纪录片才知道陈红是赵一曼的孙女。之后,一个参加侵华战争的日本老兵闻讯找到陈红,希望能够接受他的当面忏悔。陈红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老了,要在良心上得到解脱,可我的国恨家仇怎么办?再说,贵国政府一向的态度,都使我不能接受你的忏悔。”日本老兵又拿出钱来,对陈红进行经济补偿,陈红说:“这就更不行了,先生。我,赵一曼的孙女,怎么可能要日本人的钱呢!不但是我,就是别的中国人,也不会。金钱不能赎回战争的罪恶,请你收回去!”日本老兵悻悻而退。2008 年年初,日本《朝日新闻》采访陈红,希望她到赵一曼的故居去做画面介绍。陈红说:“我听了你们的采访计划,表面上看是好的。可是,你们国家对侵华战争死不认罪的态度,你能如实报道吗?对不起,我不能接待你们。”

当时,那位日本老兵本以为可以得到赵一曼后人原谅,落个“功德圆满”,遂请来电视台全程跟踪拍摄,但结果他万万没想到。中方电视台还是将当时情景播了出去,人们得以看到,有着和赵一曼烈士一样外貌的后人,同样也有颗倔强的心。

陈红的这份倔强还体现在不遗余力地宣传赵一曼精神上。赵一曼是在东北参加抗日而牺牲的,东北人民对赵一曼格外敬重,经常有东北的单位请陈红去讲讲奶奶的故事和精神。每接到这样的邀请,陈红不计任何成本也要去。她经常在宣讲的现场被层层的人群围住,人们希望听到更多关于赵一曼的细节。每到这时,陈红内心就会充满力量——“奶奶是一个弱女子,甚至给自己取的字都为‘淑宁’,希望安宁平静地生活,但时代没有给她一个安宁的立锥之地。她没有屈服,而是选择了反抗,选择了一种为更多人的安宁而不惜牺牲的信念,成就了一项伟大的事业。”在一次次与奶奶的灵魂“对话”之后,陈红感到,任何时代都需要赵一曼这种敢于担当的信念。有了这份信念,一个人方能成为优秀的人,一个民族方能成为伟大的民族。

◎ 链接:临刑时刻,赵一曼最牵念儿子

——赵一曼写给儿子的信

根据日伪档案记载,1936年8月2 日,赵一曼被押上开往刑场的火车。她虽感到死亡迫近,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惊慌的神态。在生命最后时刻,她最为牵念的是唯一的儿子。她向看守人员要来纸和笔,写下了这封遗书。

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

母亲和你在生前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1936年8月2日

◎ 赵一曼档案

赵一曼

赵一曼(1905年10月—1936年8月),原名李坤泰,四川省宜宾县白花镇人。中国共产党党员,抗日民族英雄。曾就读于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于黄埔军校六期。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调到东北,在沈阳工厂中领导工人斗争。

1932年,赵一曼任满洲总工会秘书,组织部长。

1933年,赵一曼任哈尔滨总工会代理书记。同年4月, 参加领导了哈尔滨电车工人反日罢工斗争。

1934年春, 赵一曼任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委员、铁北区区委书记。她发动群众,建立农民游击队, 配合抗日部队作战。后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二团政治委员,率部活动于哈尔滨以东地区,给日伪以沉重的打击。7 月,她赴哈尔滨以东的抗日游击区,任珠河中心县委委员,后任珠河区委书记,一度被抗联战士误认为是赵尚志总司令的妹妹。

1935年秋,赵一曼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一师二团政委,群众亲切称她“瘦李”“李姐”,而当地战士们则称她为“我们的女政委”。日伪报纸也惊叹这位“红枪白马”的女军人。

1935年11月,在与日军作战中,赵一曼为掩护部队,腿部负伤后在昏迷中被俘。在狱中,受到日军酷刑折磨,但没说出一字有关抗联的情况。她坚贞不屈地说:“我的目的,我的主义,我的信念,就是反满抗日。”

1936年8月2日,赵一曼壮烈牺牲于日军的屠刀下,年仅31岁。

《英烈门风》,吕其庆 编著,人民出版社出版。